晓星尘又随蓝魏二人回到云深不知处,仍暂住在当初那间厢房。

    蓝忘机以为要很费一番功夫才能征得叔父同意,所以事前还破天荒地找了蓝曦臣,要他敲边鼓。结果没想到蓝启仁并未为难,甚至是什么都没问,只在蓝忘机说明来意之后沉默良久,之后重重叹了口气,挥挥手说:“你们兄弟二人安排去吧,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。”

    蓝忘机回到欢室后先找到魏无羡,告诉他明日便可作法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”,魏无羡咂摸着这句话,眼珠转了两转,看向蓝忘机问道:“蓝湛,你可知道,你叔父和我师祖可有旧交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,但应当是没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也对,你兄长说过,当年叔父的胡子是因为我母亲才留不长的,那他应当与我师祖并无深交”,魏无羡一脸探究地咬了咬唇,接着说道:“难不成是因为薛家?”

    “不知,但应当是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诶,可惜了,好想知道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啊,要是…”魏无羡一脸不可捉摸地促狭笑容,蓝忘机用手点了点他的脑袋,淡淡道:“慎言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”,魏无羡也知道自己想的太过大胆,羞涩地吐吐舌头,“走,告诉小师叔去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天色初熹,晓星尘已穿戴妥当,静站在镜前,像是最后再确认一遍自己的模样。薛洋偏爱晓星尘着秘色衣裳,今日这件是晓星尘特意穿的,领袖口皆用荷茎绿细细地绣了一圈梅竹双青,沿着丹色滚边。那缝匠手巧至此,那领袖口的滚边极其幼窄,但晓星尘日常着裳颜色端正淡雅,从未有亮色上身,因此仅这细细一条,已衬出镜中人与往日不同风姿。晓星尘并不想多带换洗衣裳,因此昨日穿得极其小心,生怕有一点污损,竟忘了担心被魏无羡看出自己的心思。今日站在镜前端详,伸出手细细摩挲袖口绣纹,不觉飞红了脸。梅竹双青,好歹自己也要胆大一次。想到这里,晓星尘垂下了手,隐在宽大袖口下的手竟因为激动微微有些抖,那是一双自小握惯了剑写惯了字用惯了符的手,却也曾放下一切,洗净了,作羹汤。

    晓星尘正出神,魏无羡轻扣门,唤他用早饭。晓星尘应声,走回床头,自枕下取出一只粗绫布袋,放入袖中,开门随魏无羡走至桌旁,蓝忘机已坐在那边,起身行了礼,三人坐下开始吃饭。吃过饭,蓝忘机向晓星尘仔细讲了今日法阵及过程,晓星尘听的明白,面色却不明。魏无羡以为他有顾虑,晓星尘却笑笑摇头,看向蓝忘机:“仙督,可否让我在那之前,见见薛洋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蓝忘机和魏无羡引了晓星尘进入寒潭洞,几只白色小兔子星星点点,那只黑色的小家伙独自在角落,魏无羡走过去揽起抱在怀中,小黑兔子张开嘴毫不留情咬上魏无羡的手指。“哎,我说,你这到底是有没有灵识啊,怎么每次都要咬我一口?”边说边走向晓星尘。晓星尘望着魏无羡递过来的那一团黑绒绒,愣怔片刻后便露出温柔的笑容,小心翼翼接过小兔子,冲着蓝忘机和魏无羡甜甜一笑,柔声道:“二位便在这里等我吧,只几句话,讲完就走。”

    蓝忘机明白晓星尘是如何懂事明理,知道这寒潭洞独留他自己不合规矩,但也懂得他与魏无羡留在这里多有不便,便说道:“晓道长不妨事,我与魏婴在洞口等你。”说完便牵了魏婴的手向洞口走去,虽仍是在洞中,但这个距离,若不仔细,是听不到晓星尘要与薛洋说什么的。晓星尘心怀感激地向他二人点点头,不想面若冰爽的仙督竟是如此温厚,魏公子真是觅得良人。

    晓星尘抱着小兔子薛洋寻了个平坦岩石坐定,将小兔子举起,视线齐平,轻轻抖了抖手,埋怨地说道:“你这个家伙,太自作主张了。”小兔子瞪圆了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睛瞅着眼前的人,两只耳朵竖了起来,但马上又软软地耷拉了下来。晓星尘眯眯笑着,把小兔子放在膝上,自袖中取出那只粗绫袋子,探手取出一只糖,剥开送到小兔子嘴边,语气轻快地说道:“你看,我给你带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那滋味,麦芽汁里提出来的甜,用黄粗纸包着,是薛洋心心念念的快乐与满足。小兔子用圆滚滚的小鼻子向前试探着拱了拱,犹豫着闻了闻,小心着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,咂摸咂摸,快活地眯了眯眼睛之后,卖力地舔了起来。晓星尘看他这个样子,想起每次自己煮了新的菜式后,薛洋总是这样,戏谑地口吻问他“能不能吃啊?”然后夹起一块闻一闻,舔一舔,眯眯眼睛,快活地吃起来,“不错啊,晓星尘,继续努力啊。”晓星尘似乎听到薛洋这样回应他,像往常那样。

    晓星尘一手捧着糖,另一只手摩挲着小兔子柔软的毛,心里升腾起一股陌生的幸福,这么温顺可爱又毛顺的薛洋,伴随着心中隐隐地遗憾,让晓星尘既想哭又想笑。

    —阿洋,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回一次栎阳,回我们的家,听你讲一讲你过去没有我的日子是怎样的。都怪你,让我回去了,也忘记了。

    —阿洋,你一直不肯说,但我猜我的眼睛是阿菁的,对不对?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阿菁看得到,初见时她便唤我“白衣哥哥”,那时我都不知道自己穿的黑衣白衣。但这样的事还是太残忍了,以后不要做了。

    —阿洋,那株葡萄结了果,小小一串,只有两三颗,有点酸,也有点涩。

    —阿洋,你杀了常萍,是为我报仇,对么?你一直不认,是怕我跟你吵架吧,其实我想说,谢谢你。

    —阿洋,其实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你是我的弟弟,我们都没有感受过父慈母爱,因为你一直没说,我们也没机会体味兄友弟恭了。

    —阿洋,如果当年我知道伤得快要死掉的那个人是你,我一定不会救你的。

    ——但如果重来一遍,我一定会救你,让你带我离开,永远不让任何人找到我们。

    —阿洋,以后像前尘散这种你把握不好的奇术诡药还是别用了,搞得大家都很麻烦,还没有效果。

    —阿洋,其实我知道每次我去见宋道长的时候你都躲在外面偷听,因为有一次你真的去夜猎的时候我又去,在外面墙角看到好多小星星,你刻的吧。

    —阿洋,若来世我们生在寻常百姓家,不用承受上一辈的恩怨,也不必纠结这一世的血缘,你还会这么纠缠我么?

    ——请你继续纠缠我啊。

    —阿洋,你看我今天穿了那件衣服,梅竹双青,绣娘说是大婚用的绣样子,你看,好看么?

    —阿洋,我怕冷,等我再回来这个洞里的时候,你要记得挨着我。

    —阿洋,我好喜欢你。不管老天怎么捉弄了我们,说到底还是善良的让我们遇见了,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—阿洋,阿洋,都是你害的,我忘了你最后和我说的是什么了。但你要一直记得我这样唤你的声音啊,我很快就不能这样叫你了。

    —阿洋,以后就不能给你糖了,不是忘了,记着,也给不了了。

    ——你把我当做一颗糖吧,一颗永远都不会融化的糖,永远都愿意甜你的心。

    —阿洋,等会见,你要记得挨着我啊。

    —阿洋,再见。

    很多年之后,思追和景仪还是会被魏无羡要求去寒潭洞喂那只黑兔子吃糖,说这糖是魏无羡的朋友留下来的,景仪翻着白眼质疑他,谁家糖这么多年都不融,明明都是买了新的,也不怕吃坏了兔子的牙。但两人还是会乖乖去。去的次数多了,就发现寒潭洞里那只黑兔子总是跟在其中一只白兔子后面。那么多白兔子,景仪为了分出谁是谁就在那只白兔子身上系了一段蓝色的丝绳,后来发现果然那只黑兔子每次都是跟着这只系了蓝色丝绳的白兔子。

    很多年之后,金凌依然被魏无羡要求,派人守着那座人去屋空的小院子。金凌一开始很不懂,觉得这么偏僻的小院子叫他来他都不会来,用得着受么。后来自己亲自去了一趟,才明白了魏无羡的心思。江澄对魏无羡这么使唤金家子弟很有意见,但金凌明摆着向着魏无羡的,江澄说他傻,但他很明白,那并不是一座院子,那是如同家一样的剑冢。

    很多很多年之后,久得这世上人都忘了,曾有一薛姓大仙家,搅动过修仙界的风云,保守过世家门派的秘密,被灭门,被托孤,久得没人记得这家最后还有没有人留下,没有人猜测如果留下来该是何等恣意妄为。

    很多很多年之后,仍然有一黑一白两只小兔子,在云深不知处的后山,没有记忆,没有灵识,似乎是靠着体内金丹认出了彼此,但也无须多言,只要牢牢靠在一起取暖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