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仇站在床边,脚紧贴着冰凉的地面,面色阴沉,眼底覆上厚厚一层阴霾,胸口失去规律起伏着,紧握的指尖刺进了伤口,未能愈合的伤口渗出了血液。

    顺着他冷白的肌肤慢慢流下。

    明明最讨厌自己流血,但此刻的沈仇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。

    暴戾,不甘,嫉妒,仇恨,可悲……各种反面的情绪近乎要将他掩埋,吞没了他的理智。

    沈仇就如同球笼中的困兽,以往不堪的记忆被人勾了起来。

    强子被吓了一跳,嘴唇有些发白,也顾不上屁股摔在地上疼的厉害,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
    病房内陷入了死寂。

    强子是真的想要穿越会两分钟前,把刚刚说话的自己掐死,他怎么就能忘记沈哥和他的那个堂哥不对付……

    不,何止是不对付,沈哥这明明一副要杀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但是他不知道沈哥为什么这么恨他的堂哥,这两个人明明一年都见不上几面。

    沈仇的堂哥常年住在国外,回国的次数寥寥无几。强子也是在别人攒的局上见过沈仇的堂哥沈若,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沈仇和沈若有梁子,只记得二个人眉眼间有些相似,只是气质完全不同,沈仇的戾气总会破坏他眉眼间的美感,但沈若容貌没有任何的攻击性,五官线条柔和,眉目间含笑。

    沈若的身子不好,常年卧病在床,肌肤有种病态白,谈吐儒雅,气质出众。

    强子总共就见过沈若这么一次,只记得他身体孱弱。

    他咽着口水,冲刷走嗓子的干涩感,头皮发麻的站起身,“……沈哥。”

    “出去。”沈仇坐在床边,垂着头,窗边投来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,但他还是觉得很冷。

    强子欲言又止的看了沈仇一眼,轻手轻脚的走出病房。

    阖上门后,强子举起手轻轻的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
    淦,自己真的是哪壶不太提哪壶。

    沈仇颤抖着指尖抽了几张纸巾,用力的擦去掌心的血,他呼吸沉重,明明领口是敞开着,但他还是觉得喘不上气来。

    手心的血已经被擦干净,可是沈仇仍是机械的一遍遍揉搓着掌心,直到伤口周围红肿一片,火辣的泛着疼,他才慢慢松开手,纸巾落在了光洁的地板上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眸,遮住眼底的伤悲。

    本以为从冷宫中走出来,即使他常常因邪功失去理智,天下人皆骂他是暴君,只要有相父相伴,再苦再疼的日子他都能受的了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到头来,他不过是那个人的替身。

    沈仇缩起肩膀,怀抱着自己的手臂,睫羽上的泪珠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郝管家经过厨房时,脚步无意识的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洗手池旁,祁怀穿着粉色的围裙正在洗盘子,她低垂着眉眼,明明没有在笑,唇边若隐若现的上扬着一点弧度。

    郝管家收回视线,走上了二楼。

    祁怀来的这两天,公玉先生胃口似乎比以前好上不少,只是天天都吃辛辣,公玉先生脸色愈发的苍白,腹疼成了常有的事情。

    这倒是十分难得的事情,先生清心寡欲,未曾见过他对什么事物表现出过强的欲望。

    郝管家走到阳台,并没有想到公玉梧枔正躺在漆木的摇椅上小憩,当他看到的时候已经完了,公玉梧枔轻颤睫羽,睁开了眼眸。

    他的眼眸干净的像是刚经过雨水冲刷的湖面。

    公玉梧枔刚醒,眼底不设防备,但目光却让郝管家心中一颤。

    郝管家将背挺的更直了,整洁的西装马甲,双手交握放在身前,满是诧异的看着公玉梧枔,“您……您刚才是在睡觉吗?”

    现在才13点多,公玉先生居然就睡了?!!

    不怪郝管家错愕,就连公玉梧枔也奇怪的皱着眉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如玉的手,血管甚至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他刚刚居然心无旁骛的睡着了?

    他有多久都没有像刚才一般轻松的睡过一觉了?

    每每闭眼,满目的猩红历历在目,他看到锋利的刀刃刺穿小怀的手臂,鲜红的血滴落到了地上,她的脸上却一点疼痛的表情都没有,只是望着他。

    “佛子你看看,她只是个连痛都体会不到的妖怪,你却如此悲怜她,而放弃我们!”

    质问他的声音纠缠着他。

    他再一次体会到了心的存在,因为心在痛。

    ——悲怜者,无心。

    “您还好吗?”郝管家小心翼翼的问道,他抬眸看了一样落满一地的阳光,明明日头如此的烈,他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冷呢?

    公玉梧枔声音温润,像是轻轻的拨弄着古琴,“我没有事,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。”

    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放松,但本是烫的平整的裤腿,还是不能避免的留下了褶皱。

    郝管家很是担忧的收回视线,“要是知道先生您在小憩,我就不过来打扰了,不过您有发现吗?”

    “最近您好像胃口出奇的好,而且不失眠了。”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的话为什么这么多,但是一想起祁怀的笑容,心情就会傲很多。

    祁怀的笑很有感染力。

    公玉梧枔眉心又紧了些,腰微微离开躺椅的靠背,略长的衬衣一直到了他的大腿根。

    郝管家有理有据:“您已经好久没有问我要过安眠药了……自从祁怀来了之后。”

    公玉梧枔不解的抿着薄唇,心中少有的烦躁。

    郝管家见公玉梧枔如此的反应,觉得自己应该是多嘴了,立马转移话题,可话到了嘴边,却发现还是与祁怀相关。

    “……祁怀给您炖了汤,您要不要用一点?”

    自从那天见过公玉先生吃了辣子鸡,他就一直很想尝尝祁怀做出的佳肴,这不就刚才,他舔着老脸问祁怀要了一点生菜。

    他饱含期待的情绪把饭菜吃了下去,但脸上喜悦享受的表情一点点淡去。

    说实话,祁怀做的饭菜不算难吃,但也绝对算不上顶级珍馐,只能称得上是一般般,并且要不就是辣的出奇,要不就是甜到要掀起他的天灵盖。

    他都有点怀疑自己的味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,要不然为什么公玉先生吃的那么入迷呢?

    “汤?”公玉梧枔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要比平时更加轻柔,眉眼弯起又展开,手放在膝盖上,又无意识的拿开。

    “又有什么功效?”

    郝管家没有看到公玉梧枔的反常,以为他只是随口问一句,“祁怀说今天的汤呃……可以养颜美容,延年益寿,增,增强肾功能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,干脆闭上眼睛,囫囵的全部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真不知道这些功效是祁怀瞎扯的,还是的确有这么神奇。

    公玉梧枔在郝管家说话间就已经站起了身,略长的发丝有些凌乱,但一点都不干扰他身上出尘的气质。

    “下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先生。”郝管家没有反应过来,身子就已经先跟上了,而后迟疑的往下瞟了一眼。

    但他很快的收回了视线,总感觉他此刻的行为是在亵渎公玉梧枔。

    谁让公玉梧枔如此的无欲无求。

    *

    真真摆好最后一个盘子,还是有些不能相信,“先生居然把李荷辞退了?”

    她略有些小傲娇的一甩头,马尾也跟着晃动,“辞退的话,我早就看李荷不顺眼了,轻松的活她抢着干,脏活累活都扔给我,最后还去郝管家那里邀功,说话也阴阳怪气,耷拉着一张脸也不知道给谁看,好像谁欠她钱了似的。”

    真真撅着嘴,看到祁怀的时候,一展眉头,“还是怀怀你最好!”

    祁怀端着汤,倒也不和真真客气,“我?还行吧。”

    真真饶到祁怀的身旁。“你上个月就在跟我说的学院里举行的舞会,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她本想戳戳祁怀的胳膊,但是看到祁怀还端着汤,便收回了手。

    祁怀低眸想了一瞬,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,前几天苏三还跟她提起过这件事,只是她没怎么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一想起苏三,祁怀就有些头疼,经过上次的事情,他完全成为了她的小迷弟,若不是她事先警告过苏三,苏三可能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她“祁哥”,或者跟在她的屁股后面。

    纯洁无辜的小白莲花怎么能有小弟这种东西呢!

    碗中的汤盛的很满,但祁怀走路极稳,一路从长廊走过来,碗中的汤也没有撒出来半点。

    祁怀:“什么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真真眼中忽然放光,充满向往的看着祁怀,“你不是说舞会的舞伴是通过摇号选定的吗?再过两天就是舞会了,摇号的结果应该出来了吧?是谁?”

    祁怀把碗放到餐桌上。餐桌被擦得锃亮,祁怀艳丽的五官映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我还没有看。”祁怀拿出手机,打开公众号,要不是真真和她聊起了这件事,她可能真的会置之脑后。

    在输入学号后,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愣。

    沈仇?

    这么巧?

    上次把沈仇救下来后,她总是刻意的避开他,不是因为担心她的小白莲花人设崩塌,是因为她从系统那里拿到了一小部分她的职业生涯档案。

    档案上只有苍白无力的文字,没有图片,所以她也不是很确定沈仇是否就是档案上所写的“暴君”。

    祁怀翻看了所有的档案,还是没怎么想起她在那个世界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,档案记录的东西十分简答,只有她的目标人物,要完成的任务,任务完成程度,以及她的结局——中毒身亡。

    【痛觉尽失,剧毒入骨,尸骨似青玉。】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真真伸手在祁怀眼前晃了晃,好奇的问:“想什么呢?这么入迷,快说说你的舞伴是谁。”

    祁怀收起碎了屏的手机,也没有想隐瞒真真的意思,语气平淡,毫无波澜,“沈仇。”

    “沈仇呀……”真真听着祁怀平淡从语气,还以为只是一名普通的学生,把沈仇的名字说出口后,才惊觉祁怀说她的舞伴是沈仇。

    “谁?沈仇?”真真升高了声音,还想追问祁怀这是不是真的,却看到公玉梧枔瓷白的手搭在楼梯的扶手上,缓缓走下了楼梯。

    她急忙闭紧了嘴巴,公玉梧枔给她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神圣了,连大声在他面前说话,她都觉得实在亵渎公玉梧枔。

    公玉梧枔目光轻轻的从祁怀身上划过,不动声色的皱了一下眉。

    从二楼下来的时候,恰巧听到了二人的对话。

    舞会……看样子祁怀好像很期待她的那位舞伴。

    心中像是被飘落的树叶轻微的划了一下,微不可查的碰触,但就是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公玉梧枔坐在郝管家给他拉开的椅子上,身前的餐桌十分的华丽,桌面的四角雕刻着起伏的花纹,金色的纹路一直蔓延到桌腿,椅子也是金白相间的,极尽奢华。

    真真是这样总结:总之看上去就很贵。

    原本还有些期待要喝的粥,现在公玉梧枔只觉得寡淡无味,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,似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句,“这次又有什么功效?”

    祁怀视线从公玉梧枔手腕上的青紫色移开,怪自己那天手上用了太多的力。

    她微敛眼眸,"安眠……已经增强脾肾功能。"

    祁怀神色平淡,一点都没有受到她说的话的影响,不过至于这粥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功效她就不太清楚了,因为她是从百度上找的菜谱。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,抬眸看向公玉梧枔宛如谪仙的面容,语气柔和了不少,“我看先生面色不太好,怕是有些肾虚,先生应该时常腰疼,出虚汗……”

    真真猛的转眸看向祁怀,眼眶瞪大,拼命的给祁怀使眼色。

    别,别说了!

    这种话当着公玉先生说不太好吧,是个男人都无法容忍别人质疑他的能力不行。

    真真恨不得立马冲上前去捂住祁怀的嘴,但是碍于公玉梧枔此刻就坐在她们的面前,她也只能想想。

    真真下意思的看向公玉梧枔,只见他腰背轻轻的靠在椅子上,指腹摩挲着汤匙,柔和的灯光一笔一划的描绘着他精致的五官,但是……

    她怎么感觉周围的温度有点了。

    祁怀把能想到的都说了,又恢复到低眉顺眼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说完了,”公玉梧枔温润的声音多了些低沉,唇下的痣给他禁欲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淫靡,

    公玉梧枔看着与往常一样,但了解他的郝管家知道公玉梧枔已经有些动怒了。

    郝管家佩服的偷偷瞄了祁怀一眼,这小姑娘还真是什么都敢说,他已经记不得公玉梧枔上一次动怒是为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轻如无物的目光停在祁怀的脸上,“我看你面带桃花,必定对驾驭男人着方面游刃有余,这粥应该你喝才对。”

    郝管家急忙低下头,微不可查的向后退了半步,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    先生这是在回怼祁怀吧?这样的名场面还真是少见,先生不是个话多的人,更不会轻易动怒。

    余光瞟见祁怀仍是目光如炬的看着公玉梧枔,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。

    咦,这个时候祁怀不应该柔弱无辜的低着头,或者眼眸含泪的为自己辩解吗?

    祁怀敛下眼眸,丝毫不惧公玉梧枔的目光,悠悠的说:“那公玉先生……也能被我驾驭吗?”